Tuesday, September 17, 2013

[同人] Next of Kin (1/2)

篇名:Next of Kin (Part 1)
作者:janusrome
同人:Pacific Rim
配對:Chuck/Herc
分級:R
聲明:I don’t own these characters.

簡介:Team Striker Eureka——Hansen父子和Max的故事。
警告:father/son incest. 這篇沒有父控、沒有子控、沒有未成年、沒有養成、更沒有non-con——但依然是個父子(年下)斜線文。
字數:約33,000




Part 1. Like Father

位於雪梨的總部即將關閉,PPDC駐守在雪梨碎頂的成員,若非因收編而被遣散,就是被調往尚在運作的香港碎頂總部。身為至今仍碩果僅存的Jaeger駕駛員,Hercules “Herc” Hansen當然也在這波調派的名單當中。雖然Herc駕駛的是最新型的Jaeger,Striker Eureka,但他卻是現役的突擊隊員之中,最年長也是最資深的一位。

打從2015年,他和胞弟Scott加入受訓計畫,成為最早一批測試的Jaeger駕駛,至今已經邁入第十一個年頭了,他親身經歷Jaeger計畫的成長、茁壯、興盛、巔峰、以及衰落。

早在計畫宣告終止之前,Herc早已隱隱約約察覺到,這可能是無可避免的發展。

近兩、三年他們損失慘重,頻繁的攻擊事件和越來越難纏怪獸,讓他們不斷折損頂尖的駕駛和Jaeger。社會輿論開始質疑Jager計畫的成效,隸屬於聯合國的PPDC不願意再花錢打造昂貴的精密戰鬥機甲——更不用說,失去Jaeger的速度甚至超越了建造的速度——他們決定把經費全數投注到已經進行五年的「生命牆」計畫。

他們相信怪獸不會攻擊高聳的圍牆,宣稱圍牆比機甲更能夠保護太平洋沿海城市居民的生命財產。

要是他們的判斷證明錯誤呢?

Herc當然有滿腹疑慮,但身為大半輩子的軍人,他沒有質疑上頭那些人做的決定,他只是服從命令。

他不擔心自己往後該何去何從——如果Stacker找不到適當的職務給他,他不排斥直接退休算了——他比較擔心的,其實是他的搭檔,Chuck,他的兒子。

在大部分人的眼裡,年紀輕輕的Chuck應該是最不需要擔心的人,但實際的情況恰恰相反:Chuck的生活非常單純,他的重心只有Jaeger,他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花費在駕駛艙模擬器、體能訓練、武術訓練、機甲維修等等,而他在閒暇時通常牽著鬥牛犬在基地附近散步或慢跑。Chuck沒有機會過著別種生活方式,駕駛Jaeger作戰是他唯一學通的生存之道,而他也非常擅長,年僅二十一歲就已站上這個領域的頂端。Chuck不但是PPDC有史以來招募最年輕的突襲隊員,如今也是全世界公認最傑出的Jaeger駕駛之一。

Jaeger計畫一旦結束,意味的不只是Chuck失去舞臺這麼簡單而已,這相當於剝奪了他的自我價值,否定了他多年來的努力付出。

Herc和Chuck從來都沒有談過計畫終止對他們的衝擊——事實上,走出了駕駛艙,他們父子很少和對方說話。

然而,因為Drift,Herc瞭解Chuck的心思。遠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還要瞭解。

Striker Eureka「除役」的前夕,Herc的上司兼老戰友Stacker來到雪梨碎頂。

Herc是直搗突破點作戰計畫的核心成員,戰術研究的小型會議他場場皆出席,各不用說Stacker和他私底下更討論過無數次相關的技術細節,因此Herc明白Striker Eureka肩負的重任,並認為Stacker此次到訪是為了坐鎮監督機甲運送的作業。然而,Stacker卻說,他不打算在澳洲久留。Stacker把這份工作交給Mako執行,表示他要把握最後的時間去一趟阿拉斯加,把那名行蹤飄忽不定的昔日戰友找回來。

由於欠缺資金又無國際組織的奧援,日後他們恐怕無法再次集結這種規模的戰力了。無論此次行動的成敗,這都會是最後一次,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放手一搏。

一個嬌小的身影閃現在Herc面前。Herc不由得露出微笑,出聲向她打招呼:「嗨,Miss Mori,很高興見到妳。」

昔日的小女孩已經長成亭亭玉立的年輕女性了。

每次見到Mako,Herc在心底都不由得感嘆,有個女兒好像挺不錯的——並不是說他覺得自己的兒子哪裡不好,而是大家總說女孩子們比較貼心,如果他的孩子是個女孩,或許……

不,還是算了吧。如果他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孩,搞不好他比現在還更搞不懂該如何做個稱職的老爸。

就算Chuck和他處不來,至少他還瞭解一般男孩子在這個年紀的時候,腦袋裡想的是什麼;假如他的孩子是個女孩……這個嘛,他沒有姊妹,不太清楚女孩子成長時經歷了什麼,也不瞭解她們的想法,更無法想像自己要如何獨自撫養女孩子長大成人。

「……嘖,Max,你這傢伙。」

Herc聽到兒子的低聲抱怨,他轉過頭,看到鬥牛犬拉扯牽著他的主人,朝他們跑來。Chuck沒有制止愛犬,而是加快腳步跟上,沒幾秒鐘,一人一狗加入他們的行列。

鬥牛犬朝著訪客猛搖尾巴,Mako彎下腰,伸手拍拍他的頭,笑著說:「他好可愛喔。」——儘管她誇讚的對象是隻身材稍嫌走樣,此刻還張開嘴、喘著氣、吐出舌頭、一面流著口水的鬥牛犬。

「長官。」Chuck先朝Stacker點頭行禮,然後向Mako打過招呼,接著咧嘴一笑,用下巴指著鬥牛犬,說:「他叫Max。」

Herc看著Chuck臉上浮現的笑容藏不住炫耀和得意的神情,他不禁莞爾。

天曉得他們父子多麼需要Max。

Angela去世之後,足足好幾個月的時間,Chuck一句話都不跟他說。

沒人知道Angela的確切死因。官方的說法是她死於怪獸的攻擊,但Herc從未真正信服,他懷疑肇因可能是軍方為了殺死怪獸而發射的核子飛彈。只不過他不敢細想,不確定哪一個選項會讓他比較好過。

家屬沒有領到遺體,Hansen家沒有舉行葬禮,Herc帶著剛滿十一歲的Chuck出席官方舉辦的罹難者告別式。

他仍清楚記得,Chuck好不容易停止啜泣後,仰頭看著他,用哽咽沙啞的聲音質問他道:「為什麼你不救媽媽?」

在軍方朝雪梨市區發射第二波核子飛彈之前,Herc違抗留守基地的命令,駕駛直升機飛進市區,在那千鈞一髮的緊迫時刻,他僅有的時間只允許他救一個人,而他選擇飛到兒子就讀的學校而非妻子工作的市區大樓。他及時接走了他的兒子,但他犧牲了他的妻子。

Herc知道Chuck責怪他,但他只能說,「爸爸很抱歉,來不及救媽媽。」

當時Herc全然不知,那句話竟然會成為他們父子之間的死結。

同年年底,Herc和Scott自願加入新成立的Jaeger計畫。不論最初的動機是身為職業軍人的使命感,驅使他在危機之中挺身而出,抑或他想要藉由參與風險難以評估的計畫以尋求痛失親人的救贖,Herc的想法其實很單純:他認為這是他應該做的事。

由於他們沒有在世的近親,Herc只得把Chuck帶在身邊。雖然他不確定基地的環境是否適合十一歲的小男孩,但他不放心把獨子留在一個碰上危機狀況他無法立即趕到的地方。

為期半年多的學院受訓結業後,Herc和Scott開始隨著駐防和巡守的任務,調派到環太平洋的各個碎頂基地駐紮。例行勤務、戰鬥訓練和緊急出動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Herc能夠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

PPDC戰果最輝煌的那幾年,Jaeger駕駛既是英雄也像搖滾巨星,不管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受到歡呼和擁戴的對象。駕駛們是名譽和榮耀的象徵,他們經常受邀上脫口秀節目,為的不只是透過經驗分享吸引更多有志的人才、提振低迷的社會士氣,同時也是政府宣傳的利器。半個世紀之前,學校裡的小孩子們都嚷著長大要當太空人;而現在,他們嚮往的是當上Jaeger駕駛,駕駛巨型機甲宰殺怪獸。

Herc從未被名利沖昏頭。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懂得玩樂的人,當他的弟弟兼搭檔Scott周旋在投懷送抱的眾多仰慕者之間時,他掛念的是治療輻射中毒和腦神經損傷的同袍戰友,協助他處理領養日本小女孩的事宜,還有他盡可能撥出最多的時間陪陪他的兒子。

他知道Chuck在駐防地的中學和其他PPDC成員的子女一起上課,但學校教了什麼或Chuck在班上有什麼朋友,他一無所知,Chuck從來不曾對他提起。

Herc曾數度利用休假期間帶著Chuck去附近的山上露營或是去溪邊釣魚,試圖彌補父親角色經常缺席的遺憾。但,不論他再怎麼做出笨拙的嘗試,他和Chuck依舊漸行漸遠。最後,他們幾乎失去交集,變成共用同一個宿舍單位但無話可說的室友。

唯一的兒子和他形同陌路,而他無能為力,令Herc感到非常挫折。

兩年後,一個意料之外的轉機突然降臨。

他們駐紮在洛杉磯的某一天,Chuck帶了一隻瘦巴巴又髒兮兮的狗回到他們的宿舍。Herc對狗的品種所知不多,他只知道那是隻短毛中型犬,而且頸子上繫著項圈,吊牌上刻著Gus。他們餵Gus喝水,替他洗了澡,然後餵他吃了一頓,父子兩人坐在地上隔著一小段距離望著Gus狼吞虎嚥把盤子裡的食物一掃而空。然後Herc開著基地的公務車,載著Chuck和Gus,沿著項圈吊牌背面的地址尋去,卻發現那一帶已經毀於上次的怪獸攻擊,昔日的住戶早已不知去向,詢問好幾處都沒得到答案。

Hansen父子決定收養無家可歸的Gus。

Gus沒有讓Herc和Chuck的關係大幅度改善,但至少共同照顧寵物讓他們產生了某種連結,也提供了他們一來一往對話的機會。

只不過,和他們生活時已經五歲,而且流浪在外期間似乎吃過不少苦頭的Gus,沒有陪伴他們太久——當Chuck即將進入Jaeger學院受訓之際,被他們視同為家人的寵物離開了Hansen家。

然後,他們父子又回到無話可說的狀態。

沒隔多久,十五歲半的Chuck獨自前往阿拉斯加的科迪亞克島。

儘管他們同住時沒什麼頻繁的互動,但宿舍裡少了一個人、多出一間空房,還是讓Herc感到格外孤單。

加入PPDC之後,Herc不曾在同一個基地停留超過一年的時間。然而不論他們駐紮在哪裡,只要一回到父子同住的宿舍,Herc都會覺得他回到家了——「家」,在他心裡,不再是位於澳洲那棟無人居住的特定房屋,而是他和Chuck同住的空間——可是,一旦Chuck搬了出去,這就只是一間分配給他的宿舍,沒有更多的涵義。

雖然Herc想念離家的兒子,但他知道自己不該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期盼Chuck打電話給他報平安或者噓寒問暖幾句。他知道那種事不可能發生。

話雖如此,Chuck倒也不至於音訊全無——再怎麼說Herc都是那位未成年學員的監護人,申請書或同意書等文件通常需要他的簽名,所以他知道Chuck完成了基礎訓練,並且順利通過第一次淘汰,目前已經取得PPDC軍官的資格了。

很快地,Chuck十六歲的生日快到了。

Herc相當煩惱,不知道該送兒子什麼禮物。

他開始回想,在他十幾歲的時候,最想收到的生日禮物是什麼?二手汽車?或是越野摩托車?……不,Chuck和他不一樣,十六歲的時候,Herc只是個尋常的高中生,上學、玩澳式足球、和朋友瞎混,但Chuck在這個年紀時卻已經是個為了上戰場而受訓的軍人了……

最後,Herc想到了一項Chuck可能會喜歡的禮物,然後他向基地裡的熟人打聽,附近哪裡有流浪動物收容之家。他在其中一間收容之家遇到了那隻鬥牛犬。Herc第一眼就喜歡上那張皺巴巴的討喜臉孔,他猜想Chuck或許也會喜歡他。

Herc不確定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是否還會希望收到寵物狗當禮物,前往科迪亞克島的途中,他一直忐忑不安,想著萬一他讓兒子失望,那該怎麼辦?幸運的是,當Herc把鬥牛犬牽到Chuck的面前時,那個身高已經快要追上他的大男孩立刻蹲了下來,伸出手,親熱地揉著鬥牛犬的頭頂。

見到這個景象,Herc終於鬆了一口氣。「他還沒有名字。」做父親的吶吶說道。

Chuck繼續搔著鬥牛犬的下巴,彷彿沒聽到父親說的話。他安靜了好一會,才終於開口說:「Max。」然後,他抬起頭望向Herc,彷彿在徵詢他的意見。他的臉上掛著Herc極少有機會看到的笑容。

Herc感到喉頭發緊。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有多麼希望兒子對他露出微笑,也不知道僅只一個微笑竟然讓他如此感動,感動到說不出話。

他不曉得該如何表達他的情緒,他只能點了點頭,接著彎下腰,伸手拍了拍鬥牛犬的背部,「Max。」

只不過,Jaeger學院的學員不得在宿舍養寵物,Max只能跟著Herc離開。父子分別的時候,Herc說,他會先幫Chuck照顧Max。猶豫了一下,他又補上一句:「你隨時都可以回來看Max。」

Chuck抿著嘴唇,看似不情不願點了點頭。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往事了。

直到今天,Chuck依然不會對Herc說說笑笑,但他會當著父親的面和Max說說笑笑,不時拍拍Max的頭或背部。

是的,他們父子非常需要Max。


※ ※ ※


怪獸戰爭已經持續了十二年,雖然危機不曾消失,但逢年過節時,慶祝的活動卻不至於缺席。大家都說,在人類面臨威脅的時刻,更要珍惜屬於人類的一切,文化傳統、節慶、還有家人。

年底本來應該是聖誕節和新年假期,但雪梨碎頂總部預計在12月29日關閉,而Striker Eureka按照計畫即將在兩天後——也就是12月26日——除役。因此,就算今天是平安夜,他們仍在總部忙亂地工作,空氣裡半點節慶的氣氛都沒有。

這個工作日結束後,Herc獨自站在Striker Eureka的腳下,仰頭看著史上唯一的Mark-5 Jaeger。

駕駛Striker六年,執行超過十次任務,看來句點將會在這裡劃下。

一開始,Herc的搭檔仍是Scott。那是2019年12月,他們在馬尼拉,和Gipsy Danger以及Horizon Brave聯手對抗一隻第四量級的怪獸。然而……他和Scott的Drift出了點問題,他們無法保持和機甲的神經連結,甚至差點在戰鬥之中毀了第一次執行任務的Striker

所幸Gipsy殺死那隻怪獸,他們得以全身而退。

返回總部之後,Hansen兄弟接受調查,然後Scott遭到除名,被踢出Jaeger計畫。

面對這個情況,Herc感到非常愧疚——但同時,他也需要新的搭檔。

如今掌管Jaeger學院,負責訓練學員與調派駕駛的人,正是Herc的昔日老戰友Stacker。礙於健康的因素,數年前Stacker被迫退出第一線,之後因上級長官的拔擢,他轉往指揮的部門發展。

Stacker給了Herc一張名單。在十幾名候選人裡面,Herc竟然看到自己兒子的名字。

他感到惶恐不安——不是因為他的兒子追趕上來、帶給他可能被後輩超越的危機意識,而是因為……Herc相信,天底下沒有任何一位神智清醒的父親,會樂意見到自己的孩子上戰場。聽聞Chuck在學院獲得好成績,做父親的當然倍感驕傲,但他總希望Chuck安全地留在後方,當個機甲技師、武術訓練員、或甚至成為Jumphawk的飛行員,都好過和直接和怪獸面對面的Jaeger駕駛……

秉持著專業素養,Herc告訴自己,挑選搭檔時不要心存偏見;但在他心底,他壓根不希望Chuck獲選成為他的副駕駛。

Herc在訓練學員實戰搏擊的東方式武術館裡遇上Chuck。

挑選出來的學員是按照姓氏的字母,依序上場和Herc過招的。Chuck不是第一位也不是最後一位和Herc交手的學員,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Chuck很顯然是最合適的人選。那名高高瘦瘦的少年站穩腳步,雙手持棍,注視著年紀大他一輪的對手。他的眼裡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半點退縮,他以初生之犢的大膽氣勢對那位無畏無懼的資深戰士發動一次又一次的攻擊,儘管他們的實戰經驗相差懸殊,但他們的技巧旗鼓相當。

老天,這真的是Chuck嗎?

Chuck應該是……蜷曲在Angela懷中的襁褓嬰孩,或是一手抓著布偶搖搖擺擺跑向休假返家的父親然後一把抱住他雙腿的幼童,或是在動物園裡坐在他肩膀上興奮地指向圍欄後方一面問他「爹地,你有看到嗎?」的小男孩。

Herc緊盯著他年輕的對手,全神貫注迎戰。

他赫然驚覺到,他不認識這個Chuck。

這位年輕學員既是他的兒子,同時也是個陌生人。

測試結束,評估報告出爐,沒有意外的,Charles Hansen是第一順位人選。

下一個階段:Drift同步測試。

Herc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這麼緊張。

如同普遍的認知,熟識的人透過兩人共同的回憶以及雙向的情感,遠比兩位陌生人之間還更容易建立穩固的神經握結;但另一方面,你可以不在乎陌生人做了某些你不贊同的事,但你很難平心靜氣看待至親之人做出某些抵觸你價值觀念的事。使用自己的道德準則評斷共享意識的搭檔,雙方的衝突會破壞連結的穩定,這是每一個Jaeger駕駛的忌諱。

這幾年下來,Herc看過花花公子Scott輝煌的「征戰紀錄」,而他早已學到不去評斷他的弟弟。一旦上了戰場,他們兄弟二人始終是合作無間的搭檔——直到上個月,他們搞砸了,搞砸了。

Herc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剛滿十六歲的兒子,也不知道他預期看到或不想看到什麼。他盡可能清空思緒,讓自己平靜下來,什麼都不去想,進入Drift……

第一次測試順利結束。在例行的身體檢查和心理評估之前,Herc走進最近的廁所,把自己關進其中一個隔間,暫時不想見到任何人。

經驗老到的他沒有犯下菜鳥常見的「追兔子」錯誤,他沒有困在隨機跳出來的單一回憶,但他在和兒子神經連結時發現了一件讓他非常心痛的事實。

直到剛才,Herc才真正瞭解到,Angela去世到底對他們父子造成多大的影響。

當年軍方只給了一個小時的空檔讓平民撤離市中心,Herc雖然駕駛軍用直升機從基地趕出來,但通訊已斷,他聯絡不上Angela,所以他選擇先找Chuck。他知道,若Angela和他易地而處,一定也會做出和他相同的決定,先救他們的兒子。Herc做出了那個決定,而他必須承受那個決定造成的後果。

然而,Chuck責怪的不只是他的父親,他也責怪他自己——因為他隱約覺得,是他害死了他的母親。如果沒有他,那麼Herc就不需要選擇,不需要放棄Angela。

「爸爸很抱歉,來不及救媽媽。」

Herc怎麼也沒想到,他那句自責的道歉,竟然加深了Chuck的倖存者罪惡感。


※ ※ ※


他們勉強通過心理評估——好吧,精確來說,Herc勉強通過心理評估。

一般而言,和搭檔的首次Drift是最困難的,因為你必須敞開心胸讓對方第一次踏進你的腦袋,在此同時你一無所知將會在對方的腦袋裡面看到什麼。隨著連結的次數增加,由於互相瞭解以及兩人逐漸培養出的默契,使得精神連結帶給雙方的壓力和衝擊都會減小。

但在這個案,情況恰恰相反——每經過一次Drift,Herc的歉疚反倒加深幾分。天曉得他有多麼想要對Chuck解釋說,媽媽離開他們不是他的錯,但他知道已經太晚了,已經遲太多年了。

然而,Herc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認為這是自己應該承受的,所以他絕不可能退縮。

他們進行模擬器的訓練,和程式設計出的怪獸對戰。

Chuck的搏擊技巧和他相當接近,皆是以拳擊為底子,佐以泰拳的肘法和腿法的混合武術。

在成為搭檔之前,Herc從來沒有教導過他,也不曾和他交手過,但現在他卻驚訝地在兒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猜想他們會是好搭檔——前提是他得先好好解決自己的問題。

在他們進入Striker駕駛艙進行實地測試之前,Stacker把Herc找去他的辦公室。他告訴Herc——以朋友而非上司的身分——「我知道根據分析報告,他是你最合適的搭檔人選;我也知道截至目前為止,你們的進展相當順利。但Herc,我認識你,就算儀器的讀數仍在許可範圍之內,還有你在諮詢時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這帶給你的壓力以及對你造成的負擔。你很清楚,這是一個攸關生死的決定,不只是你的性命、你兒子的性命、更有其他需要Striker Eureka保護的人的性命。所以,如果你希望挑選另外的副駕駛,這個選項總是存在的。」

Herc沒有多加考慮,他當下就婉拒了Stacker的提議。

他想通了。

他已經三十九歲了,體力開始下滑,反應時間也增加,經驗或許是他唯一的優勢。儘管他不希望Chuck和他走上相同的路,但如果他的兒子最終仍會上戰場,那麼,他唯一能為Chuck做的,就是和他共享意識,分享他的實戰經驗,帶領他一同站上最前線,兩人一起面對相同的命運。

並不是說Herc不信任其他同袍戰友的能力,而是他不願意放手讓他的兒子和別人搭檔。

每當突破點偵測到活動的警報響起,太平洋沿岸的每座碎頂總部和所有的Jaeger皆進入待命狀態,隨時準備出動。就算派出的駕駛不是Herc,他總會密切關注最新發展,並且在心裡替不論哪位出任務的Jaeger駕駛祈禱。他們是「英雄」,但他們多是短命的英雄——這個職業的高風險,直接反映在他們最輝煌時保險公司仍不太喜歡這些客戶的事實——Herc不只一次在總部的監視畫面上看到Jaeger的鋼鐵身軀被怪獸撕扯開來而駕駛喪命的駭人畫面。他不認為自己有勇氣隔著螢幕,眼睜睜看著Chuck駕駛Jaeger作戰。

Herc依稀回想起小時候在電視上看到挑戰者號太空梭升空爆炸的新聞。電視臺的攝影鏡頭捕捉到太空人的家屬站在看臺上仰頭望著火箭發射,意外發生後他們的臉孔從興奮期待變為困惑不已,然後他們瞭解到出事了,茫然的表情被驚駭取代,接著有人放聲大哭。

……不,別說無法接受,Herc甚至連想像那種狀況可能發生在他身上都沒有辦法。

因此,Herc認為最好的位置,就是站在Chuck的身邊,就算在劫難逃也要和他一塊承擔,而不是站在遠方遙望著他。

不管發生什麼事,Herc都不會輕易放棄這個機會。

四個月之後,Hansen父子第一次出任務。Jumphawk吊著Striker,從雪梨碎頂總部出發,一路往西北飛行,最後他們被空投在越南胡志明市的外海,加入Cherno AlphaCrimson Typhoon的行列。

上次出動時,Herc就已經瞭解到Striker的速度非常快,和他駕駛過的Mark-1 Jaeger非常不一樣。Lucky Seven,Herc昔日的好夥伴,在一場戰役慘遭怪獸摧毀。科技的發展和累積的經驗讓性能更優越的Jaeger得以問世,雖然這是客觀的事實,不過在Herc的心裡,在他讚嘆Striker Eureka的同時,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在情感上背叛了Lucky Seven

更不用說,換了搭檔使得差異更為明顯。Chuck年輕氣盛,他比Scott更躁動、更具攻擊性,雖然主導的人仍是Herc,但他強烈感覺到過去他熟悉的戰鬥風格變了,變得更火爆也更致命。

這個改變不壞。Herc想,我們確實是好搭檔。我兒子和我。


※ ※ ※


所以,這整件事到底從是什麼時候,又是從哪裡開始出了差錯呢?

Herc一點也不知道。

成為搭檔並沒有讓他們父子倆的感情戲劇化好轉——或是惡化——他們的相處模式依舊和過去幾年大同小異。

Drift讓他瞭解自己的兒子,獲悉他從未說出口的想法。

每一次出任務,Herc總想著,他一定要活著回家,回家看他的兒子;但他卻從沒想過,在同一時間,Chuck等待他回家的心情是什麼。憂慮、焦急、期待、恐懼,獨自坐在無人的宿舍裡聽著基地勤務員的無線電頻道,祈禱父親和叔叔平安順利。儘管Chuck從來不曾衝向返家的Herc一把抱住他,他只會拘謹地對父親說,你回來了,但那聲招呼蘊涵遠遠超出言語的無限關切和如釋重負。

雖然行事低調的Herc曝光率和知名度遠不如那些經常出現在媒體上的Jaeger駕駛——比方說Romeo Blue的Cage兄弟,或Tacit Ronin的Jessop夫婦——但Hansen兄弟和Lucky Seven在香港那一戰為他們贏得了不少歡呼,所以Herc猜想他們或多或少算得上是名人。而身為Jaeger駕駛的兒子,Chuck在基地或學校裡自然而然吸引了一定的注意力,不論那是羨慕、還是忌妒、或甚至是憐憫。Chuck從來就不是個倚仗著「名人老爸」而行事招搖的小孩,相反的,他只想躲開那些目光。

母親過世帶來的罪惡感、責怪父親卻又唯恐失去他、再加上惱人的過多注目,這差不多就是Chuck的前青春期。

就算Herc的口才比現在好上百倍,他還是不知道該對Chuck說什麼。

更何況他知道現在已經太晚了。

Chuck十七歲了。三個月後,Herc過了四十歲生日。

不管有沒有怪獸,日子還是照樣過。

如今回想起來,關鍵變化似乎就發生在那段時間裡。

Herc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老想著性——再怎麼說,他也曾經年輕過,所以他知道就算是那種安安靜靜坐在教室裡、不太敢向感興趣對象打招呼的男孩,也沒有例外——這很正常,沒什麼好大驚小怪。

他做好了心理準備,有一天他會看到自己的兒子和年輕女孩約會以及上床的記憶。雖然那可能會有點尷尬,但凡是受過訓練的人都曉得Drift就是這麼一回事。

Herc自認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意即,就算他兒子和年輕男孩約會或上床,他也會坦然接受而不去評斷。畢竟Chuck和他什麼都沒談過,所以他認為,保險起見,自己還是該設想到各種可能性。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是……卻是Herc怎麼也不可能事先料想到的。

說老實話,想像力不算太豐富的Herc,已經把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叫得出名字的人、基地裡的熟人、熟人的子女、甚至於已婚並且擁有還算美滿家庭的熟人都納入考量的範圍,就算如此,他還是漏掉了他兒子感興趣的對象。

那個答案帶給Herc的震驚和困惑遠遠超過反感。

他的直覺反應是想要大聲問「什麼?」、「為什麼?」、「怎麼可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而非感到噁心。

或許這並非無跡可尋,或許某些細微的線索已經透露了被隱藏的事實——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Chuck很少和他視線相對?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缺少互動的關係變得更加緊繃?

例行的模擬器訓練和駕駛艙實測讓Herc知道Chuck在否認、在逃避、在掙扎也在壓抑。他猜想Chuck大概知道他發現了,但他們什麼話都沒跟對方說,也沒和任何人說。

有一陣子Chuck經常晚歸,沒說去了哪裡也沒說做了什麼。Herc從未開口詢問兒子的去處,但每一晚他都會熬夜等到Chuck回家他才會回房就寢,儘管他經常等到不知不覺坐在沙發上睡著而Max早就蜷曲在他腳邊呼呼大睡。Chuck終於回家時,他只會看Herc一眼,然後走回房間,關上房門。

Herc完全不知道他能夠做什麼,也不知道他能夠徵詢誰的意見而不會對Chuck或他造成傷害。

那種日子持續了差不多兩個月,直到有天Chuck被基地的指揮官叫進辦公室訓斥一頓,接著Herc得到了一番「我知道你獨自撫養兒子很不容易而且他是個青少年又在難以管教的年紀,但他可不是街上隨便一個十七歲的小鬼,他是個天殺的Jaeger駕駛。他或許有點天分,但現實就是有能力而且想要取代他的人比比皆是。你該跟他說說,你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搭檔,他應該會聽你的。」的談話。

Herc下定決心,不計後果,他都會和Chuck坐下來談一談,他不能放任Chuck為了那種事搞砸了自己的未來。

但在他開口之前,先說話的人是Chuck。

他定定看著Herc,簡短說道:「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沒有下次。絕對不會。」

Herc看著他頑強的模樣,點了點頭,決定這件事到此打住。

他曾經考慮過,如果Chuck搬出他們父子同住的宿舍,擁有自己生活的空間,情況會不會獲得改善?但他旋即在心裡否定了這個選項。一方面,Chuck還只是個十七歲的未成年人;另一方面,Herc不希望兒子會錯意,以為做父親的想要把他趕走。

孤獨和壓抑似乎讓Chuck變得更難相處。基地裡開始有人埋怨,說他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自我中心的渾球。實際上,Chuck從不惹事,他只不過很少親近任何人,也很少友善地和別人交談,不過他倒花了很多時間和維修團隊共事,和他們一起修理Jaeger、Jumphawk、或基地裡其他需要維護的機械。

有天傍晚,Herc帶著Max在基地散步,在進行例行檢查的Vulcan Specter腳下鷹架,他發現Chuck的身影。他身邊擺著一臺不曉得從哪裡撿來的老舊收音機,不曉得哪個廣播電臺正播放上個世紀末的搖滾樂。

Max的吠聲引起了Chuck的注意。他朝底下看了一眼,暫時放下手裡的工具,彷彿在猶豫是否該爬下來向Max打招呼。最後,他轉過身,又開始工作。

Herc牽著Max站在那裡,一直等到Chuck完成工作進度,帶著工具爬下鷹架,兩人和鬥牛犬才一起離開。

無論發生了什麼事,Chuck都是他的兒子,那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實。

不知不覺之中,Chuck十八歲了。

除了Jaeger駕駛的訓練,Herc也接受指揮官的訓練,以便他從Jaeger駕駛退休之後轉往指揮階層任職。他是PPDC現役Jaeger駕駛之中「最資深」的一位,幾乎每一次評估報告的結尾都會補上一句:「鑒於年齡與神經連結的次數,需密切觀察身心健康的情況。」

他沒辦法永遠站在Chuck身旁。他心知肚明。

在Herc正式邁入四十一歲的前一個月,Striker Eureka出動,這一回他們遠赴夏威夷。

前來支援的正是已經妥善處理了輻射外洩問題並且換上新任駕駛的Coyote Tango。縱使他們即將被空投在淺海迎戰怪獸,但看到老戰友的昔日機甲,Herc不由得感傷不已。在Mark-1世代短暫的光榮歲月裡,他們展示了殺死怪獸保護人類的能力,為大家帶來希望的曙光,但那些密集又吃重的任務,害得Stacker賠上了健康,而Tamsin賠上了性命……

……Dad……

憂心和關切的情緒出現在共享的意識之中。

Herc轉過頭,發現Chuck正擔心地注視著他。

對,現在可不是多愁善感的時候。Herc打起精神,聽著通訊器傳來的指令,進入備戰狀態。

他和Chuck仍是默契十足的搭檔。在Drift裡,他感應到另一位駕駛的專注、信任、以及忠誠,沒有其他紛雜的念頭。

再一次,他們有驚無險完成任務。

返航的途中,Herc暗自思忖著,不管他兒子對他抱持的壓抑性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至少他們有辦法順利執行任務。

或許這只是短暫的異常現象?

或許再過幾個月,那些念頭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誰知道呢?

沒有人能夠完全控制自己的想法或是生理衝動,但他們可以控制自身的行為。

只要什麼事都沒發生,那只不過是讓人有點困擾的無害性幻想,可不是嗎?

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曾經對不應該發生關係的對象產生幻想但從來沒有行動?——大概不少吧。

如果他們不是Jaeger駕駛,從來沒經歷過精神連結,也就不會發現這個「祕密」。

Herc認為,只要這種衝動不會影響到任務的表現、不會干擾他們的神經握結,那麼Chuck還是最合適的搭檔。


※ ※ ※


相較於平靜的前一年,2024是非常慘烈的一年。

光是今年下半,Striker Eureka已經出了七次任務。七次。甚至十月他們就出動兩次,月初才在馬來西亞的古晉殺死一隻怪獸,月底又被派往墨西哥的阿卡普爾科支援。

偵測突破點附近活動的警報響了又響,出現的怪獸更巨大更兇猛也更難纏。PDCC喪失了許多Jaeger和他們的駕駛,尚存的機甲和駕駛只得疲於奔命互相支援,有時候甚至還得橫越整個太平洋執行任務。

儘管不贊同上頭終止Jaeger計畫的決定,但有些時候Herc也會想,假如「生命牆」果真如同他們宣稱的,是一個遠比機甲「更實際」的解決方案,那麼,就這樣吧,他們已經無法再承受失去機甲和駕駛的經濟損失和心理傷痛了。

12月26日,Striker Eureka如期解除任務。沒有什麼複雜的儀式,就只是時間到了、文件生效、他們繼續工作準備把機甲運往香港。

雪梨碎頂總部關閉前的倒數第二天,基地裡每個人都暫停手邊的工作,緊盯著監視螢幕,看著那隻穿過突破點朝向澳洲而來的第四量級怪獸,Mutavore。

若在以前,這個時候全基地都動起來準備出動機甲迎戰,但已經改變的政策要求他們留在基地,還說他們已經過氣了,現在不是強出風頭的時候。

根據預測,Mutavore可能從在雪梨上岸。

沒有人敢掉以輕心,整座城市都在看著高聳的「生命牆」是否能擋住怪獸。

碎頂總部裡每一位留守的工作人員都焦躁不安,而其中Chuck最是暴躁,他不斷走來走去,高聲質疑環海圍牆的可靠性,還堅持他們必須做點什麼,絕不能在這坐以待斃。

有一份針對Jaeger駕駛的研究報告指出,和一個搭檔共事久了,精神連結不但讓兩人徹底瞭解彼此,自身的性格也會因為共享意識而受到對方的影響。

近來Herc常覺得自己越來越沉不住氣,好像隨著年紀增長他反倒更衝動似的。他猜想那份報告或許說的沒錯。

Herc做了決定——管他的,如果做了某些事可以安撫整個基地還有他的兒子,那他們最好動起來。就算到最後不需要他們出動,那也無傷大雅。

他也說,如果事後上頭的人執意追究,他會扛起責任。

一開始大家都愣在原地,然後Mako最先回過神,開始指揮準備Striker的作業,接著大夥如夢初醒般忙碌起來,空氣裡瀰漫的焦慮和低迷士氣一掃而空。

Herc轉過身,發現Chuck怔怔看著他,臉上是驚訝、喜出望外、以及擔心。

Chuck和他……好吧,他們還是老樣子,過了這些年仍沒有絲毫改變。

在Drift裡,他始終察覺到慾望如同水下的暗流,不曾消失,不曾靜止,但也不曾浮上水面。

Herc早已接受這個事實的存在。

他們兩人都清楚,而他們兩人都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打算做任何處置。

「該換裝了。」Herc簡短說道,然後他們父子一前一後離開控制室,通知負責戰鬥服裝的部門,他們需要著裝。

等到他們踏進Striker Eureka駕駛艙的時候,Herc被告知他做了正確的決定——怪獸打穿了圍牆,正朝陸地而來。

基地裡沒有人為那道中看不中用的生命牆感到幸災樂禍,他們全心想的只有如何能盡快出動機甲,在怪獸造成重大破壞之前阻止牠。

即使事態緊急,但執行任務的標準作業流程可不能因此略過。確認Striker的機械正常運作、武器確實填充,兩位駕駛與機甲的神經握結穩定,然後他們才終於獲准出動。

這是雪梨相隔了十年再次受到攻擊。兩年前,他們在墨爾本殺了Spinejackal;今年九月,他們在布里斯本阻止了來襲的Rachnid。但這次,目標是雪梨,他們的家鄉,他們……他們失去了摯愛的家人而一切開始走下坡的起點。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哀慟、所有的自責,全都轉化為攻擊的力量。

十年前,他是個服役於RAAF的飛行員,軍方沒有武器對抗怪獸,只能朝市區發射核子飛彈,拉著無數居民陪葬,而他失去了妻子。

十年前,他是個十一歲的男孩,無助地看著怪獸撕扯他成長的城市,那些為了阻止怪獸的大人們炸毀了市區,害他再也見不到媽媽。

今天,他們兩人都是Jaeger駕駛。

或許他們沒辦法修正過去,沒辦法讓親人起死回生,但他們握有防止悲劇再度上演的力量——他們和Striker Eureka,是怪獸與城市居民之間的唯一障礙,而他們絕對不會輕易退開。

每一計揮出的重拳既是決心也是宣洩,每一個撞擊和撕扯都讓心中塵封已久的罪惡感和挫折感一點一點減輕。

最後他們發射了裝甲胸前的火箭彈,怪獸龐大的軀體轟然倒地。

Herc聽到通訊器傳出歡呼。控制中心指示他們留在原地別亂動,Jumphawk會把他們載回基地,以免Striker踩壞更多市區的建築。

他們的神經連結還沒中斷,Herc知道Chuck在想什麼——他感應到Chuck的歉意,為了當年那句話,他不應該指責Herc沒有救Angela。

Herc只希望Chuck能夠瞭解,他一直都想要對他道歉,當年他不應該讓兒子誤認為失去母親都是他的錯。那只是一個溝通不良的誤會。很要不得的一個。

他猜Chuck明白了。

Drift終止之前,他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雪梨碎頂總部在這次攻擊也遭到破壞,但毀損的程度不算太嚴重,目前仍能運作。

Herc和Chuck才離開駕駛艙,就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團團圍住,十幾隻麥克風同時遞到他們的面前,要他們發表談話。

Herc沒有發言——除了圍牆很蠢,他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話可說。(再一次,他發現自己的個性確實受到了Chuck的影響。這真不是個好現象。)他只想快點換掉保護駕駛出任務時不受傷的沉重戰鬥服,還有協助基地裡的工作人員善後。他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命令就是命令,不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只要命令沒有改變,兩天後他們依舊得啟程前往香港。

終於,他們從採訪的人群裡脫身,回到負責裝備的部門,讓技術人員協助他們脫掉那身重裝。

在那之後,Herc返回宿舍,他先和Max打過招呼,然後走進淋浴間,洗掉皮膚上的汗水以及殘留的傳導凝膠。

強烈的倦意鋪天蓋地襲來。

他覺得自己老了。只不過出動一次就讓他如此疲累。

現今仍活躍的Jaeger駕駛沒有半個是他那個世代的「老古董」,除了三十歲出頭的兩位Kaidonovsky,其他全部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他是咬著牙撐到了今天沒錯,但誰知道他還能再戰多久?而這場戰爭還會延續多久?

「Dad?」

隔著水聲,Herc依稀聽到Chuck的聲音。他關掉蓮蓬頭,問道:「什麼事?」

「上面的消息下來了。總部還是在兩天後關閉,我們還是要去香港。」

為什麼他一點都不覺得意外?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儘管如此,Herc仍深信他們的行動沒有白費力氣。今天之後,越來越多人會看清事實,瞭解終止Jaeger計畫是一個錯誤的決策。

他快速擦乾身體,換上衣服,走出浴室。

原本蹲在地上逗著Max的Chuck站了起來,他打著赤膊,灰色的上衣掛在肩膀上,朝Herc走過來。

隨著他一步一步走近,Herc可以感覺到一股渴求的欲望湧向他。

駕駛們稱呼這種現象為「ghost drifting」——精神連結中斷之後,依然能感應到搭檔想法的錯覺。

Chuck站定在他面前,直視著他。那雙眼裡不再有任何的逃避,只剩下赤裸的欲望和克制。

那個注視是無聲的詢問,Chuck決定讓多年來壓下的衝動浮出水面。

Herc再一次驚覺他望著一位熟悉的陌生人。

他的兒子早已不是當年那位需要旁人肯定的高瘦青少年了,現在的他是個直來直往且自信滿滿的年輕人。

在他的心底,他知道,他可以給Chuck一拳,然後一切到此為止,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第二次。

他知道他們依舊會是好搭檔,只不過走出駕駛艙就變成兩個空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

也許,那是他應該做的,但……那是他真正想要做的嗎?

他看著Chuck,看到他的胸口起起伏伏,多年的體能和武術訓練讓他上身都是結實勻稱的肌肉。

他愛Chuck,但不是那種方式的愛。他一直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但那究竟是事實還是自欺欺人?

Herc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的人,但此時此刻,他發現自己無法及時做出明確的決定。

他闔上雙眼,這一次,是他避開了視線接觸。

他感覺到雙手輕輕推著他,讓他背部靠在牆上。淋浴後才換上的長褲被解開,和內褲一起被推下到大腿。氣息吹在他的臉上,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被灼傷,而他下意識別過臉。片刻後,嘴唇落在他的頸側,然後是頸窩,之後隔著上衣一路往下,胸口,腹部,越過衣服下襬,再往下……

那雙手施力扣住他的髖部,彷彿不讓他逃離。

當他被或親或舔或整個含入口中時,他忍不住呻吟,感覺到羞恥、罪惡、還有亢奮。

他一直沒睜開眼。不敢去看,不敢去想,甚至也不敢伸手去碰對方。只有在逼近爆發邊緣的時候,他忍不住伸手輕扯著那頭短髮,直到他終於射在那溫熱的嘴裡。

他睜開眼,茫然瞪著天花板,喘著息,他不知道事情為何變成這樣,他只知道在這之後沒有回頭路了。

末了,Herc低下頭,打算面對這一切。他看到Chuck跪在他身前,仰頭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盡是惶恐和手足無措的表情。

就算面臨的是第四量級的怪獸,Chuck也不曾流露出這種神情。

Herc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但他壓根不知道他該說什麼。

最後,他開口,用略啞的聲音說:「我們該打包行李了。」


Part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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